九十九岁了还在写与思,对美术出版业功莫大焉,这位猎奇网猎奇天下动态图老人叫黎鲁">九十九岁了还在写与思,对美术出版业功莫大焉,这位老人叫黎鲁

摘要: 墙上挂着他新绘的山水画, 细笔山水那一路的。 年近百岁的老人能饭、 能行、 能画、 能写, 让我震惊。


我1972年入职上海出版界时, 上海只有一家出版社即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8年开始改革开放, 由一家社分成了九家出版社, 而朵云轩也被批准成立上海书画出版社。 正是在这一年, 上级调黎鲁同志由上海人美社到我社任总编辑。 我当时在办公室工作, 就和黎鲁同志有了近距离的接触。 最近, 上海版协等机构为99岁的黎鲁举办了他的新书发布会《走出碎片化》, 一时, 黎鲁成了一个话题。

在我的印象中, 黎鲁是一位务实的领导, 他衣着朴素, 沉默少言, 我们年轻人与他之间似乎有很深的沟壑。 但有一年国庆节我俩值班, 终于有机会听他叙述往事。

黎鲁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家庭, 他父亲是海关官员, 可以说家里吃穿不愁。 17岁以前, 他在复旦中学、 大夏大学读书, 后到新华美专学习绘画,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人生也会顺畅。 但1937年全面抗战开始, 1938年夏天, 黎鲁在上海秘密加入中共地下党, 从此开始了他迄今81年的革命生涯。 他回忆说, 当时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极为危险, 都是单线联系, 稍有不慎, 就有杀身之祸。

黎鲁后来转到淮南新四军, 先后担任教员、 宣传干部和美术工作者。 我看过他那时的木刻版画, 粗糙但很有生活气息。

 

左起: 姜维朴、 吴耘、 黎鲁、 张韫磊在山东青州贾家庙村的华东画报社驻地 右起: 王复遵、 吴耘、 张韫磊、 江有生 前为黎鲁

 

1949年, 黎鲁随着解放大军进军上海, 参与接收、 改造私营美术出版业, 直至50年代担任“上海人美”的副社长兼连环画编辑室主任。 当时, 在一个画家云集的机构, 黎鲁以老革命、 红色专家的身份领导着对全国民众深有影响的连环画出版, 是令人仰视的。 最近, 碰到前辈颜梅华、 汪观清, 他们说包括赵宏本、 贺友直等一代大家都曾是黎鲁的部下。 这一段时间, 是黎鲁事业的高峰。 “上海人美”是中国南方连环画创作、 出版的大本营, 黎鲁就是这个团队的总指挥。 1949年以前为私营机构绘画的画家都转而为“人美”服务, 如1953年“人美社”绘画稿是7000余幅,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发行了3000万册, 黎鲁主编的《三国演义》(60册)也轰动一时, 洛阳纸贵。 优质连环画源源不断地销往全国, 遍布大街小巷的小人书摊成了党传播新思想、 新文化的主要渠道。 因为看电视、 看连续剧都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对50年代文化程度普遍不太高的大众来说, 连环画因其故事性强的特点而成为推广主流意识形态再适合不过的载体。

正当黎鲁风生水起的时候, 发生了反右斗争。 当时“上海人美”有七个画家为了提高业务自发成立了“七叶社”, 常在一起聚餐、 讨论业务, 当然, 谈天论地也可能有一点出格的言论, 其中包括贺友直、 汪观清、 郑家声、 江南村等。 于是, 他们被内定为右派。 这时, 黎鲁却向上级反映“七叶社”是他授意建立的, 出发点是组织这些画家学习新思想, 提高业务。 “他们的活动都向我汇报过, 我担保他们不是反党分子。 ”“人美社”社长吕蒙也是位老革命、 新四军的首任宣传处长、 新中国成立后的九级干部, 他也敢于担当, 为“七叶社”开脱责任。 碰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 黎鲁没有躲在一边, 选择了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结果这七人幸免被划为右派, 黎鲁与吕蒙在1958年党内“反右倾”时受到降职处理。 其中, 黎鲁降两级, “落”下来做普通编辑, 这冷板凳一坐就是整整20年。

黎鲁来我社正逢百废待兴之时。 书画出版社除了木版水印和字帖出版, 与“人美”简直不能比肩, 而黎鲁的责任是使一个新社开始发展。 记得他在这里任职七年, 最关心的一是木版水印, 一是创办《朵云》。

黎鲁近影


此前, 木版水印大多印制单幅画, 成册的少。 黎鲁来了以后, 重用岑久发同志, 并与上海博物馆合作重梓《萝轩变古笺谱》。 这本笺谱一函二册, 共196页, 是明代天启年绘刻的, 孤本在上博, 弥足珍贵。 1980年前后, 朵云轩刻描、 刻板的技师都在上海博物馆上班, 加上水印, 历时数年在1981年完成浩大工程。 当时有限印刷300本, 售300元一本, 以为天价。 但到2011年已在拍卖行拍到28万元一本, 价值被收藏界再度发现。 另一部明代大书《明代十竹斋书画谱》紧接着启动。 这本书一函16册, 原本刻于明代万历年间, 共计356幅书画, 勾描、 刻板、 水印、 装帧的工程极其浩大, 令人望而生畏。 黎鲁同志拍板启动工程, 他支持茅子良同志抓这一项目, 动用了50多人, 历时5年完成项目。 这一大工程主要在黎鲁同志的任期里完成, 1985年举行发行仪式, 而黎鲁同志1984年末离休后已骑自行车在外省旅行。 当时, 同事们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做这一工程, 但等到这套画谱1988年在莱比锡获了国际大奖, 这套书全部卖完还不断有人来要货, 才看出黎鲁当年决策的高度。 1985年该书每套售价1900元, 现如今也已拍到十余万元一套。 黎鲁在对我回忆起这段往事时, 还很怀念当时员工齐心协力的拼劲, 怀念时任市文化局副局长方行的支持, 说方行了不起, 看得准——黎鲁没有贪功为己, 显示了很高的品格。 黎鲁抓的这两个大项目, 使朵云轩木板水印的品质得到了极大提升, 由绘画深入到内涵很深的学术文化。 这也是后人很难超越的地方。

1980年5月, 我由局编辑业务培训班毕业调到黎鲁同志身边任编辑组组长, 又亲眼见证他创办《朵云》的全过程。

当时, 全国大型书画学术刊物奇缺, 专家无处发声, 读者看不到好东西。 黎鲁决意要搭一座桥, 使两者贯通, 他创办大型国画学术刊物取名《朵云》, 也是想让朵云轩的传统业务得到更好的传播。 当时, 身边并没有老资格的办刊人员, 黎鲁就一边带青年, 一边自己动手。 据我亲眼目睹, 上百份的约稿函都是他逐一亲笔写的。 因为很多名家与黎鲁熟悉, 他了解他们的特点, 认为用统一的约稿函不合适, 都要根据收信人的情况写信, 才能征得合适的稿件。 就是这样, 通过一篇篇满怀深情又有专业水平的约稿函邀得了很多优质稿件。 那时, 黎鲁也注意召开座谈会听取专家意见, 使1981年初创的《朵云》慢慢成为海内外知名的品牌。 记得首期印了一万多本仍供不应求。 《朵云》也因为层次高、 信息量大、 学术性强、 文章别有特色而聚起了人气, 成为全球国画史论界的理论高地。 黎鲁离休以后, 《朵云》持续了很长时间, 在2008年因为形势变化而停刊, 但它的历史性贡献不容置疑。

 

黎鲁木刻《愤怒》, 作于1946年8月


黎鲁官复原职以后, 在单位从来不讲自己“三八式”干部的革命经历, 也从来不讲1958年削职为民整整二十年所受的冤屈, 这是极为鲜见的。 但黎鲁并非没有己见。 我在“文革”中参加工作, 在1974年入了党, 记得1984年7月组织让我参加干训班, 其中之一要写自己的“文革”经历和认识, 这份文件需要黎鲁签字。 记得在一些问题上, 我与黎鲁的看法有分歧, 这一次他比较严肃地与我交心, 要我认识党的历史上的这段重大曲折以及危害性, 认识上面有错, 我们个人也要吸取教训。 多少年过去了, 回想起来记忆犹新。

黎鲁的生命似乎注定要与自行车结缘。 他离休时64岁了, 当时社里已有一辆老式上海牌小车, 但在我印象中, 黎鲁每天上班都是自行车来去, 在市内出差也不动用小汽车。 大约在1980年他60多岁时, 他还与高式熊、 林野两位先生一起结伴骑自行车远行, 从上海一直骑到福建厦门, 一路写生, 约见作者组稿。 三老回社以后, 成为社里的“神话”。 黎鲁的离休批准书是1984年11月下达的, 几乎同时, 他已骑车出发去长途旅行。 11月末, 我在杭州参加版权培训班, 记得下起了极大的雪, 黎鲁骑自行车找到我的住地, 可惜那天我们集体外出参观, 回到宿舍看到他的留条, 才知道他一个人来找过我。

黎鲁热爱祖国的山山水水, 离而不休, 万里单骑, 在八九十年代跑了全国二十多个省市。 有两大本游记《八山十七水》《穿越南北中》为证。 其中1991年他70多岁时从上海骑车经朱家角到重庆, 历时五个月零四天在外跋涉。 与众不同之处, 他是一边游, 一边画, 一边做详细的笔记, 细致记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市场状况以及价格。 记得最初出行还没有身份证, 他让我写一张单位介绍信, 希望当地接待, 但不要写他正处级、 离休干部的身份。 他怕人家认为他级别高, 安排到高档宾馆, 反而付不起食宿费。 由此, 我才知道他骑车出行是苦游, 以苦为乐。 黎鲁告诉我, 在安徽住过几角钱一晚的旅馆, 是通铺, 与最普通民众住一起。

黎鲁与人交往, 看似不善言辞, 实际上有一颗火热的心。 我在他的游记中看到, 他每到一地, 就寻访新四军的战友、 画坛画友、 作者, 还有一些老同事。 如《穿越南北中》一书中, 黎鲁在1987年写的《苏鲁散记》一文中穿插刊登了与朵云轩老前辈、 木板水印雕版退休技师罗旭浩、 韦志荣的合影。 当时黎鲁特地骑自行车到丹阳看望他们, 与他们一起喝酒, 还在罗旭浩家住了一夜, 让这两位老师傅特别高兴。 这样的寻访, 也只有黎鲁会做。

黎鲁博览群书, 记忆力非凡, 读他的文章才知道这是长期训练而成。 比如他的文章里经常会出现五十年代某年某日某报登了一幅什么作品, 画面是怎样的, 谁题的词, 读后令人大惑不解, 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记性!光有记忆, 没有深度也不行。 黎鲁退休以后一直在读书, 一直在思考问题。 好几次, 我们和他一起吃饭, 他却很少动筷子, 注意力都在谈他想的问题。 他说他是读了书, 知道了马克思, 知道了社会主义, 才去闹革命的。 作为有思考的革命者, 离休以后他不断探索, 不仅思, 而且写。 他的《车轮上的思考》(49则)就是集中记下他的思考轨迹的49篇散记, 《美在先》《圆和方》《王权象征》《鲁迅二题》《几百年格局》《失败的不是革命》《由于解放思想》等, 文字简练, 思维活跃。

 

黎鲁木刻《欢迎五旅南下》, 作于 1946年7月

 

一年前的春节, 我去给黎鲁拜年。 他坐在朝北的房间里, 桌上是一叠文稿, 正在写作。 墙上挂着他新绘的山水画, 细笔山水那一路的。 年近百岁的老人能饭、 能行、 能画、 能写, 让我震惊。 那天, 他给我看《思而不学散记十二篇》, 告诉我正在编写文集《走出碎片化》。 我拿回书稿, 仔细看了一遍, 发现他的思考很连贯、 有深度。 他并不盲从, 但通过大量阅读和思考, 他还是回到年轻时对马克思的信仰。 最近《走出碎片化》新书发布时, 记者问他人生的感想, 他非常清晰地说: “参加革命最大的体会是要学习马列主义, 要读书, 要实践, 要心口如一。 今后我还是要按这个方向努力。 ”我在旁边听着, 感到他说得很真诚, 八十一年不改初心!难得!

这次99岁出版新书, 并不是黎鲁的句号。 他的稿约不断, 最近还写下几篇长达万字的文章, 回忆我国出版业、 连环画业的发展历程。 黎鲁在位时就不劳秘书, 99岁还自己动手写作, 他是我所见的人中奇迹。

 

(题图为黎鲁同志伏案写作,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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